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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与死的禅法

生与死的禅法

生与死的禅法
作者:谈锡永/著
  
出版社:全佛


目录

自序 5

第一章        我们的心要落妆 11

第二章        让心自在于生死 19

第三章        在一座中经历轮?生死 27

第四章        “三自解脱”和“如来藏” 37

第五章        认识“自显现”── 佛家修行的关键  49

第六章        生前死后的“六中有” 59

第七章        鸽子归巢,现证“本住”── 说“处生中有”之一 67

第八章        把禅法带入生活 ── 说“处生中有”之二 77

第九章        念念分明修“胜观”── 说“处生中有”之三  87

第十章        幻人离幻境 ── 说“梦幻中有”之一  101

第十一章        梦中知梦与转变梦境 ── 说“梦幻中有”之二 111

第十二章        “四大光明”的理趣 ── 说“梦幻中有”之三 123

第十三章        “三虚空”与“四大解脱”── 说“禅定中有” 135

第十四章        临终的解脱与往生 ── 说“临终中有”之一 149

第十五章        死相 . 临终 . 死光明 ── 说“临终中有”之二 161

第十六章        “往生”的修习与实践 ── 说“临终中有”之三 173

第十七章        怖畏与离怖畏 ── 说“法性中有”之一 189

第十八章        生起四种“现分”── 说“法性中有”之二 201

第十九章        意生身与习气身 ── 说“受生中有”之一  215

第二十章        六种遮胎门 ── 说“受生中有”之二 227

第二十一章        三个禅的境界 ── 完结篇  241

附录:


一 天鼓雷音 ── 藏密宁玛派的“大圆满”教法 254

二 “如来藏”的“本来面目” 27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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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与死的禅法-之序

生与死的禅法-之序
(谈锡永)一


  本书的写成实属偶然。公元二千年,戴天兄来图麟都,跟我谈起热极一时的“大圆满”,我随口说了一些关于对宁玛派法门的正解与误解,同时表示,“大圆满”成为传法的卖点,实际上未必是一件好事,因为反而有可能成为这法门的损害。

  戴天兄是位诗人,有点感性,当时他正主编一份月刊,听了我的说法,便立即约我撰写一些文章,谈一谈“大圆满”。

  文章发表以后,戴天兄兴致勃勃,约我写一糸列连续性的稿。其时正掀起“生死热”,我便想到,可以将十四世纪初事业洲尊者的“六中有”法门,从生与死两个层面来表达,于是便用《生与死的禅法》这个标题,写成目前呈献给读者的这一辑文字。

  这是一辑通俗的文字,我相信,即使是从来未接触过佛学的人,看起来都不会觉得困难。为了既能通俗,又能介绍出颇为艰深的法义,所以文章中用了一些譬喻,不过“凡譬喻都是跛足的”,所以譬喻绝对不宜引申,一引申,便容易引出不相干的旁义。

  藏地佛学界有一个很有趣味的故事。有人问上师:“什么是白色?”上师答:“这有如天鹅的颜色。”那人说:“哦,那么白色就是有羽毛的了。”上师摇头,说道:“雪的颜色也是白色。”那人立即说:“那么,白色是冻的了。”上师又摇摇头,说道:“白色,即是海螺的颜色。”那人沉思了一刹那,若有所悟地说:“ 我明白了,白色是生长在海滩,有羽毛而且冻手的东西。那是住在海边的鱼鹰!”于是,黑色的鱼鹰便成为一种名叫“白色”的生物了。

  因此,我在用譬喻的时候,其实很小心,老是怕譬喻会引申出不相干的旁义。现在特别说明这点,也正是怕批评这本书的人,用旁义来质疑书中的说法。

  在这教法中,“自显现”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,因为是“自显现”才可以“自解脱”。“六中有”法门的标题,正是《寂静忿怒密意自解脱深法》,强调“自解脱”,所以非把“自显现”的概念说清楚不可,否则,于生与死的禅法便无可供抉择之处。

  其实所谓“自显现”,也即是《入楞伽经》所说的“如来藏识”。关于这点,可以一说。

如来藏,是佛內自证境界,这个境界,可以说是佛的法身,更不容易引人误会的说法,是将它等同佛内自证的智境。

  然而,佛的智境无可说,亦不可见,因为我们不可能用识境的语言、文字、概念来形容,亦不可能用凡夫的识来见佛证智的境界。不过,虽不可说、不可见,是即谓“不可思议”,可是这智境却其实与我们同在,因为佛的內自证智境已自显现为我们的藏识——一个与人生死与共,呈现生生世世轮回状态的根本识。

  这个根本识,在《入楞伽经》译为藏识,唐玄奘法师则译之为“阿赖耶识”。它有一个别名,叫做“阿陀那”(ādāna)。施设这个别名,为的是要说明根本识有一个作用,它即是支持人身体与根官不坏的生命力。

  这生命力,广泛一点来说,即是周遍法界的生机。周遍一切时空、周遍呈现生命形态与不呈现生命形态的世界,以至周遍涅槃界。从人的角度来说,这周遍的生机是佛的大悲,由佛本愿力而起的大悲;从法界的角度来说,这周遍的生机则可视为大乐,在《理趣般若》比喻之为surata,这是一个隐喻,喻如生殖之乐。

  因此,本来清净的智境,在周遍的生机中(或者说,在周遍的大乐中)自显现为一切识境。在我们这个世界,若以人为主体,则可称藏识境界。《入楞伽经》由是便有“如来藏藏识”之名,《胜鬘经》便说“如来藏智”。

  “六中有”法门,正是凭借着“自显现”这个抉择见来观修的道法。所以,并不是将识境除灭,然后待智境显露,而是通过观修生起决定,现证识境为智境的自显现,由是于识境中自解脱。

  所以,我们绝不是设法将心中的污垢挖出来加以清除,亦不是进入一种出神的无意识状态来令了别不起。这两种教法,恰恰是目前流行的“大圆满”教法。学人追随着它,可能觉得情绪稳定,甚至有救赎的感觉,只可惜,这却正是为轮回建立因素。

  还有一点,要观修“自显现”,在道名言上有很多施设,例如要将智境施设为性、相、用,由是令行人容易抉择与决定,于是就施设了“空分”、“明分”、“ 现分”等道名言;又例如要令行人容易于识境中认识智境,于是又施设了“四大光明”、“四大解脱”等道名言。由这些道名言,又容易产生许多误解。因此,我们不但要澄清“自显现”、“自解脱”这个原则,还要澄清观修上许多道名言的含义。必须这样,“大圆满”教法才能令人认知无误。

  这便即是这一糸列文字的內容了。笔者已尽可能将有关的道名言解释清楚,甚至说明了修习的脉络。

  所谓脉络,即是行者先持抉择见,然后作观修。于是由观修生起决定,继而现证这个决定。所以,抉择→观修→决定→现证,即是一个修习的流程。

  然而于观修时,行者不但要依文字义理(经教),还要依照教授(文字所表达的修习方法),最重要的则是依照口诀(上师对行人的指示)。在本书中,无法提供口诀,这是要请读者原谅的事。

  但虽然如此,笔者觉得这本小书,至少已能令读者对“大圆满”教法、对“六中有”教法,尤其是对“中有闻解脱”不生误解,甚至可以明白这些教法的纲领。

  对于“中有闻解脱”,本书有专篇说明这法门在近代流行的历史,总括一句来说,这法门一直是在受歪曲的情况下传播。目前,很多人将它当成是“度亡”的宝典,这样,自显现自解脱的法义就模糊了,如果情形继续下去,“中有闻”恐怕就会变成民俗,由是整个六中有法糸也会受到影响。这也是需要特别提出来的事。

  以上所言,絮絮而谈,但当中却实在包含着笔者自己对成书的喜悦。愿这本小书,能令读者对“大圆满”能生正见,并愿这个法门能以正确的面目长传于世。愿吉祥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谈锡永

 公元二千又四年岁次甲申九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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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与死的禅法- 之我们的心要落妆

生与死的禅法- 之我们的心要落妆
(谈锡永)二


   我们的心要落妆

  人类一直生长在幻惑的世界。

  如果光是这样,还没有什么,充其量,一直是生生世世的生生死死。就像青草园榭,平芜花树,入冬时开始凋残,到了明春,又依旧是一片气象万千的大地,小白长红,明黄暗紫。这便叫做生机不断。

  这亦即是道家的世界。

  庄子说“齐物”,那就是将幻惑的自我与幻惑的天地万物合为一体。所以人类只须平淡地循着生老病死的规律,一如万物循着生住异灭的规律一样,人类就会生活得很快乐。

这快乐,并非来自绚灿的物质,而是来自一颗得道的心。这颗得道的心,亦即是人与天地的合一。

  楚威王聘庄子为相。庄子问聘使道:“听说楚王有一只神龟,死去三千年了,楚王很珍重它,把它的骸骨藏在寝室中的小巾箱内。你说,这龟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让人珍惜,还是宁愿活着,在烂泥中拖着尾巴呢?”

  聘使想了想,答道:“宁愿在烂泥中拖着尾巴。”庄子于是挥挥手道:“你走吧,我要在烂泥中拖着尾巴呢。”

庄子连宰相都不肯做,那就是因为人类不应该用政治、行政、法律来干预世界。一个顺其自然的世界,生活着一群顺其自然的人,那就是庄子的理想国。

  可是人类命定无法建造庄子的理想国,而且恰恰相反,他们是从物质享受中取得快乐,是由跟天地万物之相违中取得快乐。所以人一直摧毁自然,一直在跟自然规律争斗。这就是人类的文明世界。

  我们对这文明世界很自豪,我们有过三次伟大的文明革命。第一次是蒸气机、第二次是半导体、第三次是计算机软件。很快还会有第四次,那就是DAN。每一次文明革命,都给人类带来了享受。

  可是文明需要金钱来购买,因此蒸气机的发明,便带来了影响中国深远的鸦片战争,由这场战争开始,都快一百六十年了,中国人依旧受苦于战争的后遗症。为什么?只因为拥有蒸气机的人,需要掠夺金钱来享受蒸气机带来的文明。

  现在的情形好一点,半导体的发明,带来的只是文明侵略,而不是再用军舰了。偶然有一次惩罚性的战争,例如美国出动现代化的先进武器来攻打伊拉克,那种场景,简直有如希腊神话中的天神争斗,或有如我国章回小说《封神榜》中所描写的神仙斗法,但毕竟这只是一场规模很小的战争。

  于是我们难免想起庄子。

  我们不是亲眼见证政治、行政、法律是如何地在保护着军事掠劫和文明侵略或者人权的斗争么?

  饿着肚子的人,挨着战争恐惧的人,他们纵使是一条在烂泥巴里拖尾巴的龟,他们的生命本来也应该受到尊重。可是,我们用民主来装饰自己,行政命令便变成全民意志,然后我们根据司法独立的制度,用法律来肯定行政命令,结果,一个民主的命令,就令许多拖着尾巴的龟死在烂泥巴里。

  这时候,文明社会的人没有内疚。因为一切都装饰得很好,我们有自由、民主和人权。虽然装饰到底比连这些装饰都没有的世界好,可是,一切无非装饰,装饰只是合法的骗术,是女人面上层层的化妆品,绝对不是跟天地万物相齐的世界。

  人们既使生活在充满政治装饰的世界中,其实也生活得很痛苦。他们很容易便觉得自己不存在,所以他们要结党,没资格结党的人就结社,用群体的存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可是,群体反过来又成更深一层的精神痛苦,所以一切社群党派无不充满是非,拖着尾巴在烂泥里的龟,都抢着呷一口污浊的泥水。

  因此,我们才有机会见证千禧年的美国总统选举。

  一张设计错误的选票,造成两万多张废票,可是法律却不容许重新投票,公正严明的法官亦裁定不准用人手来重点这些废票。可是,海外寄回来的选票,因为漏填数据,州政府却可以替他们补填。法官的裁定是:虽然技术不当,可是为了尊重投票人的意愿,应该裁定有效。然而,那些废票的意愿呢?

  在这场喜剧中,民主的装饰出现了小小的穿帮,可是人们依旧欣喜。为什么?因为虽然只是装饰,我们却可以在装饰中享受文明的果。你说这果有罪,可是,当初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,不也咬它一口吗。你说他们是受到蛇的诱惑,可是,我们的身边不也有一尾蛇,名字就唤作文明。

  人类不可能建造庄子的世界。可是人类如果甘心享用文明的苦果,而且以苦为乐,那就简直是人类的毁灭。不说別的,光说我们天天制造出来的塑料垃圾,就足以毁灭地球。

  因此,我们想到佛家的思想。

  佛家指出这世界幻惑,看穿人类扮演的戏剧实在是以苦为乐,可是,他不像庄子那样,教我们宁愿做一条在烂泥中拖着尾巴的龟,而是教我们如何适应世界的幻惑来生活,但是却须训练到自己不受一切幻惑所污染。因此人其实无须避世,就像一个平常人那么生活着,依样享受文明的苦果,尽自己做人的责任。去投票,去纳税,去负家庭的责任和社会的责任,但却须自我证知,这一切无非只是一场场电视肥皂剧的场景,演员着力扮演,布景十分真实,然而毕竟一切都非真实。

  这个自我训练的过程,便叫做“生与死的禅法”。倘如依照正式的名称,那便叫做“寂静忿怒密意自解脱深法”。

  这个法门,大约六百年前,由一位年仅十五岁的西藏青年,在西藏中部状如山神起舞的达拉岗波山(Dwags lha sgampo)的岩洞中取出,这是入西藏传播佛法的莲华生大士所埋藏的著作。这位青年,法名事业洲(Karma gling pa)。

  如果把庄子的理想世界看作一端,把我们生活着的文明世界看作另一端,那么,这个“生与死的禅法”,便恰恰在两端之中央给我们建造了一个世界,既不舍弃文明,也不耽恋文明;不着意去跟天地万物相齐,因为天地万物原来也无非幻惑,可是,我们也无须着意去驾凌天地万物,奴役天地万物,因为人类的智慧,恰恰便是奴役人类的主人。

  在这两者之间,我们生活着而不受心所奴役;你可以进取,可是这亦无非是一场游戏;就像演员落妆之后,便完全摆脱剧情而生活一样,我们也可以在这诡计百端的世界中,应付百端的诡计,可是却绝不因此而沾沾自喜,我们的心需要落妆。

  也可以这样譬喻——

  人类在幻惑世界舞台上,永远作着诸般杂扮,永远不肯谢幕;庄子教我们根本不去掀开幕布,人类当然不肯,可是,他们却其实可以一边扮演,一边落幕;不断扮演,不断落幕。这就是切实可行而易令人接受的禅法。

  我们的心性太疲劳,所以应该在禅法中得到休息。

  下面,我们将慢慢地细说这种禅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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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与死的禅法-之让心自在于生死

生与死的禅法-之让心自在于生死
(谈锡永)三

   让心自在于生死

  去年我游落基山,在山脚小镇一家专卖化石的小店中,亲眼看到一亿九千万年以前,也即是侏罗纪时代生命死亡的恐惧。

  不必说那些断了头的小鱼,且说我见到的一只海虾,弓着背,左爪用力地弯向胸前,右爪却抓着一根茜草(所以连这根茜草也变成化石)。可以想象,这只海虾正在深海漫游,如常地过它的日子,突然间深海的泥浆向上飞涌,将它带向二万五千英尺的高空,然后凝结。不知道这海虾究竟亲历了这过程多久,也许当海泥上涌那一刻它已死亡,又或者当它飞舞于空际时依然有知觉,这些都无关重要,重要的是它本能地抓着海草那一刹那,这正是恐惧死亡的一刹那。

  所以“生与死的禅法”,首先便教人要修习死亡。先认识死亡,体验对死亡的恐惧,然后再学习如何应付这恐惧。

  我把这块海虾化石买回来,在石上题了四个字:“沧海留痕”。这片化石,应该即是认识死亡的最好教材。

  我把这片化石竖立在眼前,在它前面放一香炉,燃点一支上好的沉香,然后默默地冥想。这时候,人和化石里头的海虾便突然沟通,海虾再也不是化石,也不是海虾,不过它恢复了生命;人也不是人,跟海虾一样,都是循着时间而生死的一个段落的生命。人没有进入一亿九千万年前的海虾世界,海虾也不必进入一亿九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,然而两个世界却刹那同时,而且于中没有以海水为生命媒介,抑或以空气为生存助缘的分别。

  你甚至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打破三维空间。

  做死亡的观想,最好是同时打破一维时间,三维空间的概念。

  人类的最大束缚,便是受困于时间与空间。时空是我们生灭的标志,在时空中存在便是生,不存在便是灭,于是循着时空的轨迹,我们便有欢悦、恐惧与悲伤。

  我们其实可以打破时空的局限,将生灭看成是一个现象,一个特定的现象。比如说,特定一个人的生死,可以在这个时空中出现,也可以同时在另外一个时空出现。在这个时空叫做灭,也可以同时在另外一个时空叫做生。譬如说,一个人的灭,便同时是一个“中有身”的生。这在佛家,便称之为“无生”。

  实际上即使在同一时空,任何一个生命个体都在同时生灭。

  花开的一刹那,是“花开”这现象的生,可是与此同时,也实在是“花还未开”这现象的灭。两个现象一定同时,不灭掉“花还未开”这个现象,就不可能有“花开”这现象生起。然而“花还未开”这现象一灭,岂不同时也就“花开”?

  我们还可以观察光明与黑暗。生起光明的同时,必然即是黑暗的消灭。决没有可能先生起光明,再等待一会,黑暗才慢慢消退。

  观察我们自己也一样。我们在衰老,在一次新陈代谢中消失掉十万个细胞,这就是两个现象在同时发生:灭掉一个多十万细胞的个体,同时生起一个少十万细胞的个体。

  佛家将这种情形,叫做“生灭同时”。它也即是“无生”的通俗定义。

  最好是由对“无生”的理解来认识我们所说的死亡。先由一个特定的时空来理解,譬如说,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,然后再将理念推广到任何元次的时空。

  再详细一点,我们还可以在观察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现象时,变动时间,例如我们见到金字塔中的木乃伊,我们就可以将前后三千年的世界融合在一起;见到侏罗纪时期的化石,我们就可以将一亿九千万年的世界同时融合。这样做并不是自欺欺人,只是循着时间的轨迹,将两个三维空间一个推前,一个推后。假如我们不坚持二者之中有一段时间差距,那么,无论人类的历史说它相隔多久,我们也可以说,两个空间是同时生灭——例如,当海虾变成化石那一刹那消灭,同时也即是我们面对海虾化石而作沉思这一刹那的生起。只不过,我们由于习惯了时间的局限,因此才不肯将“一亿九千万年”等同“一刹那”。

  时常这样观想,我们就会慢慢体会到,打破时空局限的心,非常自在,它逡巡于生死变异之间,而不执著于任何的生死变异。

  当这样做的时候,其实我们也同时体证了佛家所说的“无常”——这也是学习“生与死的禅法”的准备功夫。

  常即是永恒。

  虽然知道人有生死,物有异灭,在我们周围没有一件事物可以永恒,可是我们却依然不断追求永恒。

  古代的帝皇,一直追求万年不倒的基业。他们也追求长生不老。所以古代的埃及才会有炼金术兴起,目的其实不在点金,而是为法老王炼取不死药;这门技术由西域传到中国,中国道家马上发展出“外丹”一派,炼令人长生甚至不死的金丹。这时候的道家虽然还说自己是老庄的子孙,可是炼丹以求长生,其实已经违反了老子的“无为”,也违反了庄子的“齐物”。

  古代最能知道无常的商人,大概只有一个陶朱公范蠡。他帮助越王复国之后,立即辞官,改行做生意,他目光锐利,预料蚕丝失收,便先囤积丝绢、预料瘟疫流行,便囤积药材,不几年就成为一国的首富。可是,他三次积财却三次散财,将身家拿出来救济社会。他说,他不留财富给儿子,只替儿子留下老百姓的感激。不过,历史上却只有范蠡这么一商人。因为我们普遍认为财富可以永久,家族的富裕可以永恒,所以我们便尽生前有限之身来积聚财富,为后代子孙画出美好的蓝图。

  凡是追求永恒的人,一定畏惧死亡。当死亡来临之际,他们一定非常之不平静,有愿望未完成,还有许多追悔与怨恨,加上对子孙的期望变成提心,诸如此类的念头,都足以令人永久陷入相续流转的世网。

  可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,由于体会到无常,却因而陷入虚无,却也是一件坏事。

  花未开,他们已经想到花落;婴儿一出世,他们已经说婴孩是一步步走向死亡。所以他们可能走向两个极端。一个极端是,放纵自己,尽情享受有限的一生,这即是古代印度的顺世外道;另一个极端是,完全不尊重生命的尊严,所以无论权力大小,都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滥杀。他们即使是一间木屋的主人,杀的决不会是一只蚂蚁,而是把蚁巢找出来焚烧。这便是从尼采哲学发展出来的纳粹主义。

  假如我们能够超越时空来体会现象界的生、住、异、灭,我们就会在永恒与虚无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
  这个平衡点叫做“不常不断”。

  现象消灭,可是它的作用力却会继留下来,是故不可以说是断灭与虚无。然而每一个现象却都有变化,它的作用力也无时不在变化,当然这亦不能视为恒常。

  因此常与断二者,在一个时空中可以以构成非常复杂的变化。尼罗河边有一只蝴蝶拍一拍翅膀,可是,拍翅膀的现象虽然消失,但它的作用力却堪能在非洲森林引起一场风暴,物理学上因此便称之为“chaos”现象。也即是一场没规律可依循的混乱。

  我们实际上就是在这般的一个混乱世界里面生死。这个世界,甚至不可以将光波定为常断,也不可以将粒子定为常断。因为量子物理学告诉我们,表义为能量的波,可以转变成表义为质量的粒子。粒子当然亦可以转变为波。通常我们将质量视为有形,能量视为无形,可是,有形与无形之间却存在着互变,因此,我们的感官知觉,其实也是非常非断地去感觉一个时空。这个感觉,原来也即是非常非断。

  局限于一个时空已然如是,倘若超越时空,对整个宇宙作通盘的理解,即是说,试图进入如今物理学家提出的“不可见空间”(unseen dimension),我们可能感觉到现象界更加混乱,比我们这个时空混乱亿万倍。然而,无论如何混乱,亦一定有规律可以遵从,这规律,亦一定即是“非常非断”。

  由非常非断去体会生命的无常,心灵才会得到解放。

  观察生灭、观察无常,是修习“生与死的禅法”的两项必要准备。它的作用,是打开你心灵的枷锁,让它自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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