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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中观论集 Mahamadhyamaka

大中观论集 Mahamadhyamaka

大中观论集
谈锡永著

目录
封面
扉页
上部
  序言
  诸宗般若差别
  《维摩诘经》导读
  《楞伽经》导读
  《四法宝鬘》导读
  《金刚经》导读
  附录:四部宗义要略
下部
  《六金刚句》说略
  《净治明相》导论
  《宝性论》导论
  《宝性论》五题
  印度密乘源流考略
  附录:大圆满直指教授
主编者简介和密乘佛学会简介



 大中观论集
  ——〈未智庐丛稿〉
  谈锡永著

  《甯玛派丛书·外编》总序

  甯玛派修道,名为「九乘次第」,即小乘、大乘、外密、内密包括无余。故《甯玛派丛书》见、修二部陆续翻译出版後,即有读者意见,认为不妨将丛书内容扩大,介绍「九乘次第」所容之基本论著。
  编辑部同人详加考虑後,乃决定於见、修二部之外,另辑「外编」,以近代及当世作者为主,辑录其论述,或成专集,或辑成总集出版,以飨读者。「外编」内容即不限於甯玛派自宗之不共见修行果,读者当由此可得见「九乘」之意趣,而不致毫无依傍即攀颠峰也。
  「九乘次第」须历次循阶而上,若好高骛远,即成「躐等」,故「外编」当可补成阶梯,尚祈读者勿予轻视。
  「外编」园地公开,无论专著或译述,能成一家言者皆在所欢迎,尚希中外学者赐稿,以惠读者。


  序
  李润生

  大中观(Mahamadhyamaka)是西藏佛教宁玛派(The Nyingima School of Tibetan Buddhism)的最高思想理论。甯玛派的教法,据说是从第八世纪时自印度进入西藏的莲华生 (Padma-sambhava)与无垢友(Vimalamitra)所传下来的,所以是藏传佛教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密乘(Vajrayana)教派。印度密法虽如本书作者谈锡永兄(甯玛派当代法王敦珠甯波车 Dudjom Rinpoche 1904-1987的传人,法号无畏金刚Dorie Jigdral)所言早已见於《维摩经》中的维摩(Vimalakirti)居士,但自其组织及流布而论,则不能不说是印度佛教思想集大成的最後发展的表现形态。藏密既是承继印度密乘演进而成,因此亦一如印度密教那样显密兼赅、由显入密。所以藏密甯玛派有「九乘次第」的主张。所言「九乘」者,是指显教三乘:声闻乘、缘觉乘、菩萨乘;外密三乘:事续、行续、瑜伽续;内密三乘:摩诃瑜伽续、阿鲁瑜伽续、阿底瑜伽续。其中阿底瑜伽续(Ativoga),亦名「无上瑜伽」、「大圆满」、「大中观」、「离边大中观」、「了义大中观」及「瑜伽行中观」(Yogacara-Madhyamaka)等,而本派所宗典籍,除修习密法所依的《大圆满菩提心遍作王》、《金刚庄严续经密意集》、《一切如来遍集明经瑜伽成就续》及《幻化网续》等根本密典外,还依据着大量显教典籍,其中包括《现观庄严论》、《庄严经论》、《宝性论》、《辨法法性论》、《辨中边论》等所谓「慈氏五论」,也包括了《根本般若论》、《宝鬘论》、《回诤论》、《七十空性论》、《广破入微论》、《六十如理论》等所谓「龙树六论」,此外,因明与小乘《俱舍论》也列入必修课程。此「九乘次第」中,以「阿底瑜伽续」为极致,而其余八乘视为大圆满的前行(按:此方便说。依了义言,九乘均为前行,唯「阿底瑜伽」之「直指教授」始为正行),彼此有次第关系,即前前为後後的基础,依次而得证入大圆满。由此甯玛派所宗的思想理论,固然以密乘为主,然显教中的大小二乘,大乘中的中观、瑜伽、如来藏思想,实亦无不涵盖。
  甯玛派的大中观思想应可溯源於印度的中观学派。公元二世纪时,南印龙树(Nagarjuna)论师,撰《中论》、《十二门论》等,以一切法皆「缘生无实自性」来阐《般若》诸经的「空」义,藉以契应释迦《阿含》经教;其弟子提婆(Aryadeva)论师撰《百论》、《广百论》等以推演其说,史学家称为「初期中观学派」。龙树《中论》影响深远,此後大乘学者竞相疏释,如五、六世纪时的佛护(Budhapalita)、七世纪时的月称(Candrakirti)都分别注释《中论》(按:月称的《中论》注名为《净明句论》[Prasannpada],他另撰《入中论》 [Madhyamakavatara]敷衍龙树中观义理,破斥余宗,後传入西藏,最得重视)。由於佛护、月称的弘扬中观,不取因明比量的方式,又不必自立宗义,所以史称「应成派」(Prasangika School),亦名「随应破派」。又六世纪时,有清辩(Bhavya)造《般若灯论》(Prajnapradipa)等,以因明论式立量显中观正理,兼破余宗,史称「自续派」(Svatantrika School),亦名「自立量派」。如是「自续派」与「应成派」便合成「中期中观学派」。到了第八至十一世纪之间,有寂护(Santaraksita)撰《中观庄严论》(Madhyamakalamkara)等,师子贤(Haribhadra)撰《现
  观庄严光明》(Abhisamayailamkaraloka)等,宝作寂(Ratnakarasanti)撰《般若波罗蜜多论》 (Prajnapar-amitopadesa)等,调和中观与瑜伽相对思想,或於世俗谛说唯心无境,而於胜义谛说心境俱无,或把无相唯识结合中观正理,於是创立「中观瑜伽学派」(Yogacara Madhyamaka),这便构成了「後期中观学派」。此派的创始人寂护也曾到过西藏弘扬教义。由此得见中观学派的初、中、後期的思想理论,都得到藏传密教的重视与承传,开出藏密自己中观学的奇葩。
  後期的中观学已兼采瑜伽理论,而不是纯粹的龙树中观思想,因此在藏密所继承的中观学也不必完全忠於龙树的中观理论,而可能与瑜伽唯识或如来藏思想有所交涉。从藏密甯玛派的角度来看中观学派,则可有「外宗」与「内宗」的区别,「外中观宗」是指「中观自续派」及「中观应成派」,「内中观宗」是指「他空大中观」及「离边大中观」,兹略述如下:
  甲、「外中观」的「自续派」主张一切法於世俗显现中为「有」,此就颠倒心的觉受所得而言;若於胜义离颠倒的觉受中,则彼一切法皆应为「无」,以胜义谛离一切颠倒、边执的戏论而体证「无生自性」故。但从甯玛派的观点来作批判,则自续派的「中观」乃属粗品的中道观,因为二谛对立,有无对立,如是以「胜义无」以相对於「世俗有」,仍难免落入「常、断二边」的过失;且以因明量智来破遣戏论,而此量智的本身尚未离戏论,那末如何可行?所以甯玛派认为「自续派」的中观见地仍非了义,仍非究竟,宜属粗品的「外中观」所摄。
  乙、「外中观」的「应成派」,不似「自续派」的先建立「世俗有」的戏论,然後以「胜义无」的真实以遮遣戏论,而以与言说相应者为世俗,离言说、离戏论者为胜义;又凡颠倒迷执能取所取者为世俗,而无颠倒离能所二取,以根本无分别智契悟一切法缘生无实自性者为胜义。如是不必建立宗义,不假因明量智,而唯以无颠倒的辩证方法,遮破一切迷执取着,引导学人远离「有、非有、亦有亦非有、非有非非有」的四句,而契入不可言说、不可思议的一切法缘生性空之寂灭境界。由此可见「应成派」不立宗义,不落见地,不施设本体,故较「自续派」的建立「无生自性」为优胜。不过藏密萨迦派(Sa-skya-pa)认为「应成派」这样以「空性」否定一切法,并以此绝对的否定为胜义谛的究竟实相,如格鲁派(dGe-Lugs-pa)宗喀巴(Tson- kha-pa)所主张者,其实是以断边为中,亦是边执。甯玛派则认为「应成派」的中观即使不落入常边,也没有如萨迦派所评为落入断边,不过分别迷与悟,分别「颠倒」与「无颠倒「,则仍有对待;凡有对待悉是戏论,尚未达了义「究竟」的境界,所以判「应成派」为不了义、不究竟的「外中观」。
  丙、「内中观」的「他空大中观」是藏密觉囊派(Jo-nang-pa)的宗义。彼等认为一切生死流转诸法都是缘生性空,此指凡夫作「虚妄分别」而言,若就诸法的涅盘法体而论,则必具真实体性。因此,所言「自性」是指诸法「无生自性」的真实体性,此「自性」本非空无;所言「他性」是指「虚妄分别」的诸法,彼虚妄分别诸法本非实有,说之为「空(无有体)」。所以《般若》诸经所言「空」,实指「虚妄分别」之「他性」为「空」,说为「他空」,非指诸法为「自性」实体为「空」。觉囊派此种「他空见」固不为「应成派」的宗喀巴所能容受,因为应成派是主张一切法
  「缘起无自性空」的,如是「自(性)空」与「他(性)空」彼此相违,非大加破斥不可。此外,藏密萨迦派也认为「他空见」是「以常边为中」,因为依瑜伽唯识「三自性」义而分析,「他性空」可比拟为「遍计所执自性」及「依他起自性」为「空(无有自体)」;但「圆成实自性」则实有自性而非空无,故「自性有」。「他空见」反执「自性有」,故落「常边」,自然未得究竟。甯玛派则认为觉囊派的「他空见」其实是依「自续派」而建立的,胜义谛的「无生自性」是实体,故「自性有」,「无生自性」以外的一切法才是「空(无有体)」,是即「他(性)空」。由是「他性空」与「自性有」相对,凡有所对立,悉不究竟,皆非了义。我们於此可见觉囊派所建立的「他空大中观」,经已偏离於龙树所建立的「缘起故无自性」、「无自性故空」的根本「中观」思想,而融摄了瑜伽唯识的「圆成实性」的真如法体常住的思想进去;此外,彼派「无生自性」非是空无,而是实有体性,也不期然与「不空如来藏」的思想契应。而且,此间所用的「空」字,亦已经还原到「空无有体」义,而不是根本「中观」所用的「缘起、无实自性」义。
  丁、「内中观」的「离边大中观」是藏密甯玛派的主张。自续派与应成派的说「中观」,都是单从「无体性」的「外义」来说,所以名之为「外中观」;而觉囊派的「他空大中观」及甯玛派的「离边大中观」则兼从「如来藏」(tathagata-garbha)这「内义」来说,故名为「内中观」。「离边大中观」的特色端在「离边」义。因为甯玛派的「中观」即「瑜伽行中观」(Yogacara- Madhyamaka),即是「大圆满」法门,重点在遮遣一切相对法相,而一如禅门那样单刀直入,截断众流,证悟绝对;於此绝对境界之中,自然超越觉囊派的「他性空」,也超越应成派的「自性空」,因为「自性」与「他性」、「自空」与「他空」都是相对,唯有离「自」离「他」、离「空」离「有」等等相对边见,始为绝对,始为「不二」,所以名为「离边大中观」的了义究竟法门,也就即是文殊、维摩的不可思议的「不二法门」。不过在甯玛派昀「离边大中观」的法门中,亦非完全排斥觉囊派的「他空见」和应成派的「自空见」,因为在实修实证的次第之中,亦得以「他空」、「自空」为基础,下学上达,过而不留,辩证地步步扬弃相对理论,而终於契证绝对的不二境界。所以「自空」、「他空」都可融摄,只不以彼为了义、不以彼为究竟而已。如是甯玛派的「离边大中观」,并不是单纯的龙树、提婆,乃至清辩、月称等的「缘生无性」的中观学,其实涵盖中观、瑜伽、如来藏的整个大乘不同学系。而「离边大中观」所融摄的如来藏义,又与印度及汉土的如来藏思想学说亦有差异,而有其本身独特的精神面貌。
  有关如来藏的经典,如《如来藏经》、《大般涅盘经》、《央掘魔罗经》、《胜鬘经》、《楞伽经》、《不增不减经》、《大乘密严经》等,都是较後期流行的大乘契经。有关如来藏的论典,如坚慧(Saramati)的《宝性论》(按:藏传说是弥勒〔Maitreya〕造颂,无著〔Asanga〕造释)、传世亲)(Vsubanahu)所造的《佛性论》、坚意(Sthiramati)(或言坚慧)所造的《大乘法界无差别论》等,其流行更晚。不过如来藏的思想却在小乘经典中早已萌芽,例如《南传大藏经》中的《增支部》便有「比丘众,此心极光净,为客随烦恼所杂染而不如实解」的说法。因此小乘大众部(Mahasamghikah)便有「心性清净,为客尘染」的主张(如《舍利弗阿毗昙论》所引)。经言「心极光净」,论说「心性清净」,都与如来藏思想中所显示一切众生本具「如来藏」的说法
  相契应。这种「心性清净」说已为大乘经典所继承,而《大方广佛华严经·如来性起品》云:「无众生身如来智慧不具足者,但众生颠倒不知如来智。」又言:「奇哉!奇哉!云何如来具足智慧在於身中而不知见!我当教彼众生,觉悟圣道,悉令永离妄想颠倒垢缚,具见如来智慧在其身内,与佛无异。」如是意谓「於一切众生身(心)中,具足本具如来智慧德性,与佛无异」,其实与「一切众生有如来藏」说,已是无异无别,只是尚未拈出「如来藏」这个术语而已。至《大般涅盘经》卷七释常、乐、我、净的佛德中,明确指出「我者,即是『如来藏』义;一切众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义。」於是正式提出「如来藏」一词,而与「佛性」同义,而「一切众生皆有佛性」即是「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」。
  《涅盘经》言「如来藏」,只从其与「佛性」同义而说。真正回应小乘「心性清净,客尘所染」而建立「如来藏」说者,可见於《大方等如来藏经》。经言:「一切众生(於)贪欲、恚、痴诸烦恼中,有如来智、如来眼、如来身,结加趺坐,俨然不动。……(一切众生)有如来藏,常无染污,德相备足,如我无异。」「如来藏」本是「如来的胎藏」义;「众生有如来藏」意谓众生本具「如来胎藏」,将来可以成佛如来。但《如来藏经》进而清楚说明一切众生当下便有「如来智」、「如来眼」、「如来身」,「具足清净德相,与佛无异」,不假外求,只为客尘「贪欲、恚、痴诸烦恼」所蔽,尚未体证而已。
  上来《如来藏经》从众生本具的如来清净色身、智慧与功德来说明如来藏,到了《胜鬘经》、《不增不减经》等,则更从「涅盘界」、「如来法身」、「自性清净心」及「大菩提」等内容来说如来藏。如《不增不减经》云:「众生界者,即是如来藏;如来藏者,即是法身。」《胜鬘经》云: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,即是涅盘界;涅盘界者,即是如来法身。……如来法身不离烦恼藏,名如来藏。」又云:「如来藏者,是法界藏、法身藏、出世间上上藏、自性清净藏。」经又云:「此自性清净如来藏……刹那善心,非烦恼所染;刹那不善心,亦非烦恼所染。(因为)烦恼不触心,心不触烦恼(故)……然(众生)有烦恼染心;自性清净心而有染者,难可了知。」由此可见众生本具的如来藏,即是善清净心所证的「菩提」、「涅盘」及「真如法界」,体用兼赅,无始以来本具「过於恒沙(数量的)不离、不脱、不异、不思议佛法」,所以《胜鬘经》名之为「不空如来藏」,以彼「如来藏」真实不虚,非空无故。又彼「如来藏」不为众生无始以来的烦恼染心所干扰而有所改变,恒常能够「若离、若脱、若异一切烦恼藏」,以保持其本有的清净特质,故《胜鬘经》名之为「空如来藏」。此间「空」言,非谓「如来藏其体空无」,而是指此一切众生悉具的「如来藏」能「空除」摆脱烦恼染心的影响。
  在印度到了《宝性论》出现,如来藏的学说便大致完成,《宝性论》虽受瑜伽学派的影响,但却能融摄前述如来藏诸经之说,而成就颇为圆善的如来藏思想系统。勒那摩提所出《宝性论》卷三云:「法身遍无差,皆实有佛性,是故说众生,常有如来藏。」如是明确说明众生本具的如来藏实在涵摄「法身遍」、「(真如)无差」及「实有佛性」三重内容。如《宝性论》长行释云:「有三种义,是故如来说一切时,一切众生有如来藏。何者为三?一者、如来法身遍在一切诸众生身,偈言『法身遍』故。二者、真如之体,一切众生(以)无差别(真如为体),偈
  言『无差』故。三者、一切众生皆悉实有真如佛性,偈言『皆实有佛性』故。」(按:谈锡永兄新译与此有异,见《实性论新译》页六四及一一五与注(52)文)如是《宝性论》清楚阐释一切众生本具的「如来藏」,实包括三种不同的真实内容:
  一者、如来藏包括「真如实体」,此是一切众生无差别平等共有的永恒不变的诸法实相,如彼论又言:「一切诸众生,平等如来藏。真如清净法,名为如来体。」不过,此论所言的「真如实体」仍未有如《大乘起信论》等有受熏、起用的说法。
  二者、如来藏包括「如来法身」,此即是一切众生本具「圆满佛果」,即前述如来藏诸经所言的「菩提」、「涅盘」、「如来智德」、「如来眼」、「如来身」等。如彼论又言:「如是众生身,不离诸佛智,以如是义故,说一切众生,皆有如来藏。」
  三者、如来藏包括「如来种姓」,此即一切众生本具「成佛之因」,以成就「圆满佛果」的「如来法身」,入如来家族,故此论又言:「以依自体性如来之性诸众生藏,是故说言一切众生有如来藏。」
  如是《宝性论》明确彰显一切众生本具的「如来藏」,从绝对的体边言,具足「真如实体」(tathets)。从相对的用边言,一方面具足「如来法身」(dharma-kaya)彼究竟的圆满佛果,故虽有「客尘诸烦恼垢」,亦不减其自性清净的如来智德;另一方面又具足「如来种姓」,所以终能远离虚妄分别,出烦恼藏,成就「转依」(asraya-paravrtti)。如《胜鬘经》所谓如来藏作一切众生的「生死」与「涅盘」的「依止」,即是此理,今既言「如来藏」具「如来种姓」,故众生赖之以转「生死依」为「涅盘依」,如《宝性论》卷四言:「如来藏不离烦恼藏所缠,(但)以远离诸烦恼,转身得清净,是名爲(转依)实体。」如是「如来藏转依」亦是不假外求,一切功德本自具足者。
  到了《宝性论》,如来藏思想理论系统大致完成。如来藏完成於般若中观之後,所以必受到般若中观说「空」的影响。但如来藏所说的「空」,并不采中观「缘起性空」的含义,而同於瑜伽学派,以「空」为「空无」义,或成动词作「空除」义。亦依此义,《胜鬘经》立「空如来藏」与「不空如来藏」。又如《大般泥洹经》卷三所言:「解脱不空……灭诸过患,故(方便说)名为空。」《央掘魔罗经》卷二亦言:「有异法是空,有异法不空。……如来真解脱,不空亦如是,出离一切过,故(方便)说解脱空(以空除一切过故),如来实不空。离一切烦恼,及诸天人阴,是故说名空。」故知如来藏思想系统中所说的「空」是「有烦恼」、「有过患」义,是「虚妄」、「世谛」、「有为法」义,而非般若中观的「缘起无性」义;如来藏思想系统中所说的「不空」是「清净」、「解脱」义,是「真实」、「出世」、「无为法」义,而非般若中观的「自性实有」义。因此如来藏思想系统说「如来藏」的「如来法身」不空、「真如实体」不空,与般若中观所言「如来」、「涅盘」亦空,彼此实不相违,以两家对「空」义的理解与运用有所不同,不能望文生义而妄下是非的定论。
  在印度,如来藏诸经论都说「一切众生有(如来常恒不变之)如来藏」,故主张「一切众生皆有佛性」,皆得成佛,进而说本来就是佛,而瑜伽学派主张有一阐提不特无佛种姓,不得
  成佛,即使是声闻、缘觉的解脱功能亦无,所以不能接受「如来藏」那套思想,因此瑜伽行派的《大乘庄严经论》卷三作出会违说:「一切无别故,得(真)如清净故,故说诸众生,名为如来藏。」瑜伽行派以「真如」、「圆成实自性」此一切法普遍本具的「诸法实相」为「如来藏」,为「如来藏我」,为本自清净的「佛性」,於是不失本宗(有「无姓有情」)的立场,亦不违如来藏诸经的经义,因为彼此极成共许「真如」无差别地作一切法的实体故。又无著(Asanga)、世亲(Vasubanahu)所未引用过的《楞伽经》(按:印顺法师在《如来藏之研究》中,认为此经在公元四世纪末所集成),把「如来藏」及「阿赖耶」(Alaya 是摄藏一切种子功能的藏识)统一起来,於是把具有不空的「清净自性」与空的「客尘所染」的特质、及作为生死涅盘所依止的「如来藏」,名之为「如来藏藏识」,使如来藏的思想系统更为简明而扼要。
  印度如来藏思想,在中国汉土发挥了两大影响:其一是激发中国学人对《楞严经》、《圆觉经》、《大乘起信论>(此等经论的真伪待考)的研究兴趣,或创构或接受了「真如缘起」、「真如熏无明」、「无明熏真如」、「真如念起」这套超越本体亦能起用的理论主张,直接影响着天台、华严学派的理论发展,又挑起了瑜伽唯识学派对如来藏的诤论与抨击(印顺法师在《如来藏之研究》中,亦有「《楞严经》及《起信论》所说『真如熏无明』、『无明熏真如』等,在印度後期大乘佛教中,似乎没有这样的见解」此一判语)。其二是在印度如来藏中,那套「如来具足智慧在於身中……与佛无异」、「一切众生(於)贪欲、恚、痴诸烦恼中,(当下已)有如来智、如来眼、如来身、结加趺坐,俨然不动」,於烦恼中的众生当下本来是佛的思想,启迪汉土禅师,肇创「前念迷,却凡夫,後念悟,即佛;前念着境,即烦恼,後念离境,即菩提」这套「顿悟成佛」、「一悟即至佛地」的禅宗顿悟法门,并得为此法门的合理性及可行性作出有力的义理依据。
  至於在西藏,印度的如来藏经论与思想理论,至少对「内中观」的「他空大中观学」如觉囊派者,产生极为重大的影响。因为「他空大中观」有异於「外中观」。「外中观」是直接从龙树的般若中观发展而来,是不取如来藏教义的,然觉囊派的「他空大中观」则接受「心性本净、客尘所染」的「如来藏」思想。彼派所指的「他性空(无实体)」,就是指如来藏中那些由虚妄分别所构成的染污客尘烦恼。正由客尘烦恼虚妄不实,空无实体,所以能够通过修行而得以超越并伏断,所以《胜鬘经》所言的「空如来藏」在觉囊派便成就了「他空」的理论。至於如来藏中远离客尘烦恼「他性」外的「佛性」、「真如」、「如来法身」是不空的(按:此中「不空」一词,不取「非缘起」义,而取「自性实有」义,即「他空派」所指的「无生自性」真实不虚解),亦即是《胜鬘经》所说的「不空如来藏」。如果通过如来藏的阐释,「他空大中观」可以成立一切法都具真如实性(亦即瑜伽行派所立的「圆成实自性」),此真如实性便是事物的真实本体的「自性」。此「自性」不空,所空者是外加於本体上的虚妄分别的「他性」;虚妄分别不实,故成「他空」。由此可见藏密觉囊派的「他空大中观」思想,不特受到印度如来藏思想的深远影响,同时也受到瑜伽行派「圆成实自性」理论的熏陶。
  至於藏密甯玛派的「离边大中观」是否也受印度如来藏思想的影响而创构的?甯玛派则强
  加否认。彼等强调甯玛派的「大圆满」、「大中观」思想是「由上而下」而得建立。所谓「由上而下」者,是指初期大乘《维摩诘所说经》中即具如来藏思想(按:史学家认为如来藏经典如《胜鬘》、《如来藏经》等都属後期的大乘经籍)。而维摩诘即是第一位密乘人间导师,是在须弥山顶听金刚萨埵说密法的「五大持明」之一,其思想与後出的《涅盘》、《胜鬘》、《楞伽》无异,而公元一世纪「大圆满」法系大师俱生喜金刚(Prahevajra)所传的偈颂,亦与第四世纪结集而成的《楞伽经》有相近似的法义。这种「大圆满」的法义,後世称之为「大中观」,所以甯玛派不能承认「离边大中观」是完全受印度如来藏诸经论影响然後建立的,亦不是融合中观、如来藏、瑜伽唯识三家而创制的,亦更非受到公元六七世纪的印度外道「性力派」(sakta)思想影响而构成的。此中论据值得学者作进一步的探索与研究。不过甯玛派「离边大中观」中有关如来藏的思想理论,确实与印度如来藏的阐释有极大的差异,更与汉地流行的「真如缘起」说不相契应,这便是《大中观论集》撰著的因由,而值得读者当下所应关注者。
  概要言之,甯玛派「离边大中观」既然采取「九乘次第」见地,对外中观「自性空」不加排拒,对内中观「他性空」亦不排拒,对如来藏所主张的「一切众生(皆)有如来藏」这基本观念当然亦所接受,因为以彼为阶可以证入绝对真理故。不过甯玛派「离边大中观」却强调要从修行实践中的离分别、离戏论、离边见以说如来藏,如是则「如来藏(便)并非本体」,这才是了义、才得究竟。如自续派、应成派、他空派,都是从「自性」、「他性」而说诸法的,所以才有「空」与「不空」的诤论;他空派依事物「本体」观察「如来藏」,那才会执「染边如来藏体」是空是无,执「净边如来藏体」不空是有。如是落入「空」与「不空」的相对范畴而难得了义、难得究竟,使人误以为「如来藏是一清净实体,其上盖以无明烦恼的一层虚妄外壳,因而心识受染,不能显现其圆满本觉」。甯玛派「离边大中观」既不视「如来藏」为实体,於是能超越「自性」、「他性」、「空」、「不空」、「常边」、「断边」等一切相对观念,再转而从修行证入的境界以彰显「如来藏」,肯定「如来藏只是由心识功能所显的相状(境界)」而已。当心识起不受污染的功能时,显清净相,这便是「自性清净的如来藏」,此是佛陀与第八地以上菩萨的心识状态(境界),一切离分别、离言说、离戏论,唯是内自证得的境界。当心识起受污染的功能,显污染相,这便是「受客尘所染的藏识(阿赖耶识)」的凡夫心识状态(境界)。如是则一方面契应早期如来藏「心性本净,客尘所染」的说法,另一方面又契应较後时《愣伽经》以「如来藏藏识」为施设统摄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相异功能。可见甯玛派「离边大中观」不以本体阐释如来藏,而改以心识境界彰显如来藏,其旨趣亦足与印度如来藏的精神契合无间。
  此外,甯玛派「大中观」不从本体以明如来藏,而转以实践境界状态以明如来藏,则众生的烦恼,可透过心识结构的分析,可藉「诸法缘生性空」的正见禅观而得以遮遣。如是烦恼当下沈没,但由於不摄及本体故,亦可说「实无一法可减」;烦恼沈没,如来藏的清净心识当下即时朗现,但由於彼清净心识与彼十力、四无畏等等智德是恒常圆满而具足者,所以亦应说「实无一法可增」。如是从境界以明如来藏,实无一法可增、一法可减;但读者会问:如来藏既无增减,何以《胜鬘经》却说有「空如来藏」与「不空如来藏」的差别?答此质疑,甯玛派「大
  中观」则就「如来藏空智」而作分别。经言「空如来藏」具称应作「空如来藏空智」。当以此「如来藏智」作「缘起性空禅观」,足以摆脱一切烦恼而得证「离垢清净境界」,今方便说彼智为「空如来藏智」,「空」者,使烦恼沈没义,故前言「无一法可减」。经言「不空如来藏」具称应作「不空如来藏智」。此指当凡夫烦恼起用之时,众生本具的「如来藏智」不为所染,而其「离垢清净境界」亦不为所污,一如过去恒沙诸佛所具智德而无有丝毫差别,此智是法尔本具,故前言「无一法可增」,今方便说名「不空如来藏智」。因此《胜鬘经》所言的「空如来藏」与「不空如来藏」,依甯玛派「离边大中观」解释,只不过是「如来藏空智」证入「离垢的两种境界」,而与「法体」、「本体」或「自性」的有、无、空、不空无关。这就是甯玛派「大中观」有异於其他「中观」思想及「如来藏」思想的扼要所在。
  「中观」、「如来藏」、「唯识」是大乘佛学的三大思想系统,而每一系统亦各有其精采内容,其各别支派亦各有不同的阐释,系统与系统之间亦有其交互的影响,而甯玛派的「离边大中观」更能统摄三大思想系统以显示其独特的思想理念。这固然是「中观」、「如来藏」与「唯识」每一系统内部之所缺,亦是佛教其他显密派系之所少见者。本序前文所论述的只是「离边大中观」的一鳞半爪,其间理念的阐释与思想的发挥,非对显密诸宗具有精湛的研究者难以成办,所以剖释「离边大中观」的汉文著作不可多见。吾友谈锡永先生,乃藏密甯玛派敦珠法王的法嗣,显密诸宗思想理论通达无碍,今把近年所发表於各别书刊中有关「离边大中观」的学术论著,都十二篇,辑成《大中观论集》,由香港密乘佛学会出版,为「离边大中观」汉文著述的空白,作出了珍贵难得的适当填补,对甯玛派思想有迷谬者,提供了清晰的启迪与指引,为封蔽於印度或汉土的如来藏思想系统者,提供了远大而广阔视野。其间无边的功德,想作者必乐於以此回向天下热爱真理与探索奥秘的人,使他们都能获得无边的法喜。

 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日谨序於温哥华林涧山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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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宗般若差别

诸宗般若差别

  敬礼诸佛正法佛子诸论师

  一 论旨
  近代学人将佛法视为学术,於是循世间学术观点,将佛法传播视为理论发展过程。实质佛法传播虽可分前中後期,而法义则实非依期发展而成立。
  如果认为佛法实经过千数百年的思想发展而逐渐成立,则佛所证即不能为「一切种智」。但事实上决非如是。释迦说《阿含》时,其所证悟决不止於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及四谛、十二因缘;说「如来藏藏识」时,非不知有八识众及诸心所;说《般若》时,亦非不知有「缘起性空」的中道。
  依甯玛派九乘次第的教授(我们相信此即由印度阿阇梨传入的教授,而非西藏所自创,是故才有「古旧」之名),一切佛法可归纳为九次第,即九个不同的层次,每一层次都有说有修,但由於层次不同,其根道果便亦不同。初传大乘时传出的文殊师利不可思议法门(不二法门),法义太深,修习为难,於是始横说竖说、深说浅说般若及法相。後代论师依个人修习演说法义,於是即成宗派。是故不但对一切经典须从实修立场理解,即於一切宗派的论典亦必须如是理解。
  因此我们对於在汉土及藏地发展出来的宗派,亦决不可忽视,认为非佛亲说,非印度直传。各派宗师根据当时根器建立修持法门,演说见地,即成各宗理论。如汉土华严说「十玄门」、藏地宗喀巴大士依中观应成派见地建立道次第,皆为适应当时根机而立论,此立论亦自实修而来,非架空而作思想发展。
  由发展观点来看般若,常常觉得混乱。学者会因此认为诸经论说般若有大差别。《般若》中固已对「般若波罗密多」时有不同的说法,而《维摩》、《华严》、《法华》、《楞伽》、《涅盘》诸经,所说又似与《般若》有异。从而厘定诸经成立时期及发展倾向,遂兴诤论。
  今本论试由实际修持观点出发,比较诸宗演说般若的差别(而不是诸经的差别)。不将诸差别视为纯理论的思想发展,而视之为诸宗修行次第的依据。此应符合佛法传播事实,盖有说必有修,决不能认为大乘佛法但有说而无修证也。

  二 般若涵义
  般若波罗蜜多即是佛智,即是诸佛所证的诸法实相,即是不二法门,即是佛内自证的境界。
  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卷十一:「世尊,般若波罗蜜多是一切种智,一切烦恼及习断故。」
  《大智度论》卷十八:「诸法实相,即是般若波罗蜜。」
  同论卷十一:「是般若波罗蜜多为不可得相。若有若无;若常若无常;若空若实,是般若波罗蜜多非阴界入所摄。」是即为不二法门。
  又云:「非有为非无为、非法非非法、无取无舍、不生不灭、出有无四句。」是即为佛内自证境界(通俗而言,可说为佛的心识状态)。
  由佛智,可说为二谛;由实相,可说为诸法空性;由不二,可说为无分别;由佛所证境(於凡夫则为心的行相),可说为无所得。
  此即般若波罗蜜多的涵义。佛家诸宗派说般若皆不离此四内涵,仅於演说时有所偏重或建立。其所偏重与建立,亦必针对实际修持,非是空谈。此所以一切宗派皆修止观。
  甯玛派所传龙青巴尊者的《实相宝藏论释》,即说佛所证的境界为「无有」、「平等」、「圆成」、「唯一」。颂云——「心界要门心要究竟义,无有平等圆成及唯一。」此中「无有」,即诸法空性;「平等」,即无分别;「圆成」,即无所得;「唯一」即佛内自证智(论中称为「自然智」)。
  此论即就此四者(称为「四金刚处」),论述「当下即是之实相」(无有);「无执无着之修行」(无分别);「自然安住之瑜伽」(圆成);「任运成就之法身」(无所得)。如是建立见、修、行、果。由此可知般若实为修行而建立,非徒为理论而已。
  上来所引,见郭元兴译(油印本)。
  又,近人渥德尔(A.K.Warder)所著《印度佛教史》(Indian Buddhism)以中观瑜伽行派学者,为中观思想对唯识思想的调和与折中。若明上述般若内涵,且能就见修行果的实修观点来考察,则当知「瑜伽行」实指修习,非仅指唯识学派。笔者於《宝性论五题》中,亦已引吉祥积论师的《见次第说示》说明此点(此文已收《宁玛派丛书》见部第一种《宝性论新译》作为附录)。
  今即依上述四义,分见、修、行、果四科,依实际修习说般若种种差别。若能因此引起佛教学者重视,由实修立场出发,重新考察诸经论之偏重,及各宗修行见地差别,而不视为纯理论的思想发展,则於此末法时期,当能纠正有说无修无证之弊。
  郑振煌先生译,索甲仁波切(Sogyal Rinpoche)的《西藏生死书》(The Tibetan Book of Livng and Dying),全书即贯串了理论为修持而建立的观点,所以才会将生与死的过程,视为四个中阴。此书通俗地说明了甯玛派「生与死的禅法」,此禅法由持明事业洲(Karma Lingpa)於十四世纪时传播,现传的「中有闻解脱法」即为其中之一分。笔者已将事业洲的法汇搜集齐全,目前正组织译师翻译,将收入《甯玛派丛书》。

  三 诸法空性
  佛家各宗派无不承认空性,然而对空性的定义与范限则各有不同。後人因而有「宗义学」,然其说诸宗义,亦据根道果而说。
  如陈王蛟译《宗义宝鬘》云:「说实事的小乘二宗根据初法轮;说无体性宗根据中法轮;瑜伽行派则根据末法轮建立自宗根道果的体系。」此即宗义范限。
  由是知建立宗义,非徒理解宗义差别,实应同时判别诸宗的修行(道)及证量(果)。判别内外宗,亦以见修行果而判别。其定义如下——
  见:合如来四法印为内,不合者为外。
  修:於烦恼能对治为内,不能者为外。
  行:不落二边为内,落者为外。
  果:离系为内,感人天安乐未超越三界为外。
  此判别未据第一义谛立论,故即使有实事执的宗派,亦符合内宗定义。
  见贡噶上师《四部宗见略说》(韩大载笔记)。
  说一切有部说空性,仅认为「补特迦罗」能独立之实体空,如是建立补特迦罗无我。
  至於法,则认为色法、心法、心所法、心不相应行法及无为法均为实有。有为法(色法等)及无为法的差别,仅在於前者非常恒,而後者常恒。
  这样的建立,为修四念处时所必须。所谓念处,即念头之所依。念头依於身(如观出入息)即身念处;依於感受(如观乐觉、苦觉、不苦不乐觉)即受念处;依於心识(如观有欲心及无欲心)即心念处;依於法(如观净法及染法)即法念处。观想时念念分明,即行者须对自己的觉受与心理活动认识得清清楚楚,由是即须将一切法视为实有。
  参《中阿含》卷二十五《念处经》,及《杂阿含》五三五、六二一、六二三、一零二八、一一七一诸经。
  经量部说空性,补特迦罗无我,与有部同;於法无我,则许自相有,共相无。
  所谓自相,即指具独特性质而有作用功能的诸法,如瓶。所谓共相,即指无作用功能的诸法,如虚空。
  法尊译,法称论师《释量论略解》卷五:「胜义能作事,是此胜义有,余为世俗有。说为自共相。」——「能作事」即有因果作用,及成事的功能。
  如是建立虽与有部不同,然亦为彼宗修道之所依。因其修习但重现量,不重比量,是故便承认现量的自相为实有,所空者仅为依比量建立的共相。如是即许佛之色蕴即是佛(色蕴为现量故),唯有除障(现量)而无解脱(比量)。
  参《四部宗见略说》、《宗义宝鬘》及刘立千译《土观宗派源流》。
  甯玛派的宗义观点,可参阅敦珠甯波车(H.K.Dudjom Rinpoche)的《甯玛派教法史》(The Nyingma School of Tibetan Buddhism.Wisdom。)
  若一切法俱空,而不知中道义,其修习即成「无心定」,此即方广部之「恶取空」。
  方广之恶取空、实以虚无为空,这亦显然是跟其所修习的禅定有关。即所谓「自受其法,自法供养,自法修行。」
  《大智度论》卷一:「更有佛法中方广道人言:一切法不生不灭,空无所有,譬如兔角龟毛常无。如是等一切议论师辈,自守其法,不受余法。此是实,余者妄语。若自受其法,自法供养,自法修行,他法不受不供养,为过失。」
  由是比较,知小乘行人之空见,实为其修行的见地。方广部过份重视「灭受想」,以致心识枯寂;经量部过份重视现量(实际感受),以致唯说除障;有部过份重视外内六入的交涉,落蕴处界的边际,以致说「法体恒有」、「三世实有」。
  《般若》说空,为「体法空」,一切法当体即空,不须观察相空,亦不须析法始见空性。况且,於修空观时,若将组成事物的各种因素一一离散,然後始见事物的空性,这种观法实非究竟,因为可能认为未离散的事物为实有,如说一切有部。是故大乘修空观,以体法空为立足点。此即「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想行识亦复如是。」
  然而修禅定时,除空观外尚须同时系心识於一境而求寂止,此境界虽如幻化,但因心识所依故不能谓之为虚无,如方广部之空定。是故於体法空的同时,即须建立假名。空与假名互相依存,由是即不落空、有的边际。
  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卷一:「离色亦无空,离受想行识亦无空。」此即说假名与空的依存关系。
  经中复云:「但有名字,故谓为菩提;但有名字,故谓为菩萨;但有名字,故谓为空。」如是安立假名,修空观、修菩萨行、修菩提道始有作用功能,不落一片枯寂顽空。然而於此假名却不起执着,体法空故。经云:「名字是因缘和合作法,但分别忆想假名说。是故菩萨摩诃萨行般若般罗蜜时,不见一切名字。不见故不着。此中应知,「空」亦是假名,是故於空见亦应不着(方广则着空)。
  龙树以「缘起性空」建立中道,为般若的正观,也即是对《金刚经》三句义(甲,非甲,是名为甲)的具体观修。
  《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》卷二:「般若波罗蜜不应色中求,不应受想行识中求;亦不离色求,亦不离受想行识求。」此即般若的中道。
  然而般若的空观,却实为不可思议法门的演绎。此可由《维摩》而知。
  《维摩》云:「世间出世间为二,世间性空即是出世间。」如是建立不二法门,即上引《般若》义理。盖色受想行识空即般若波罗蜜多,故世间性空即是出世间(更澈底的说法,见《鸯掘摩罗经》,亦可参考文殊师利法门诸经,此处不赘)。
  如今甯玛派保存下来的一系列修法,称为「大圆满」的加行法(此中又分共外加行、不共内加行、密加行、密密加行),据说即是由印度传入的不可思议法门修习法。其修习先不由龙树的中观起修,而由执心识实有起修。这样做很实际,因凡夫初修,皆由心识起种种境,同时观察境界的空性,此际很难连心识都观空,盖起心动念,无非心识的活动,即观察所止境界空性的「观」,亦为心识活动,若不执心识为实,即反易陷恶取空边,入顽空定。
  如是即有「如来藏藏识」的建立。
  最重要的经典为《楞伽》。笔者於《楞伽经导读》中,依自宗见,说《楞伽》实全经说「如来藏」(如来藏藏识)。初说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识、二无我,明如来藏的净染相——净即名如来藏,染即名为藏识,皆为「自心现境界」。
  中间又说「圣智」,说「三身佛之教」,此即为修道的指示,教导行者如何净除「自心现流」。
  然後接着说修离垢证如来藏,依数理行果开出四门(「善自分别心现」等),此即为修证之道。
  继续说证如来藏心识,即分析菩萨证悟时的次第心理状态。
  因此在次第修习中,若着重於「藏识」者即成唯识学说,若着重於「如来藏」者即成「真常」的他空见大中观。二者皆为修道次第所须的建立,实未为究竟。
  唯识家的空见,可以说是用空性来分析行人与外境交涉时的心理状态。由心识变现的外境固然不实,种种心王及心所亦不实。这种建立,实基於行人不能不把握着一个主体来修,於是心识即是主体,即是须改造的对象,由是说「转识成智」,即将污染的心识改造为清净的心识。因着重心识而未离心识,故中观家即认为其尚有实事执。
  弥勒菩萨於《辨中边论》云:「虚妄分别有,於此二都无。此中唯有空,於彼亦有此。」此即谓於「虚妄分别」中(凡夫的心识污染状态),所执的事物虽虚妄,然而能执的心及心所则非无。可是虚妄分别上无实能取、实所取,其中唯有空性。因此虚妄分别无非只是空性所显的功能(用),空性始为本质(体)。
  参罗时宪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导读》,收《佛家经论导读丛书》。
  平实而言,修止观实不能不经过「瑜伽行」的阶段。在这阶段中,修习心识与清净境界相应(例如「金刚萨埵除障法」、「上师相应法」)。此际虽亦观心识的空性,但实际上却非执着於心识不可,此即是「虚妄分别有」。
  至於真常的「他空见」,则是从另一个角度来执心识实有——清净的心识(如来藏)为实有。这是因为不建立一实有的目标,修行者即易茫无所依,如是说「一心二门」,由「心生灭门」的止观,至「心真如门」的修习,且建立「心真如」为不空,皆为修行道上之所须。
  参《大乘起信论》。
  汉土华严、天台,藏地觉囊派皆执他空见为修道见地。宗喀巴大士虽针对当时环境,极力破他空见,实质上八地菩萨以下,都可用他空见作为修持的依据。
  觉囊派的多罗那他尊者说:「一补特迦罗成佛之时,非新得,只是远离烦恼障与所知障。但是,世俗的一切都是新得的。」(见《觉囊派教法史》,阿旺洛追扎巴著,西藏人民版)由此可见他空见实为修道(离二障的修习)之所依。
  因此宗喀巴虽依中观应成派说来建立道次第,破他空见,并指出他空见为不究竟,但於道次第中,实亦有依他空见而建立的修道过程。此由《菩提道次第略论》所说的止观次第修习即可知,此处不赘。
  「大圆满」法门,即不二法门,既离实执,亦不执空,故名为「大中观」(为了跟觉囊派的「他空见大中观」作分别,亦名为「离边大中观」)
  《实相宝藏论释》云:「总说境相三有轮回涅盘为菩提心者,於一觉性之体中随顺无动之法(引按:即无变异、无增减之法),了知皆是觉性之游戏妙用与严饰,自然显现而安立『心』名。如随日光明而立『日』名。」由是可知既不执「觉性之体」为实,亦不执之为空,是为离边。
  然而在实际修道中,「大中观」只属「直指教授」,上师只能「直指」见地,令行者自行证悟此「离边」的境界,而无实际修法仪轨传授,盖一落文字语言即落边际。
  由是可知,「大圆满」虽为究竟,但此「不二法门」却仍须由执持心识的瑜伽行、执持「心真如」的他空见修持,及执持空见的静虑止观,次第而入。
  如是理解佛家诸宗派的「诸法空性」,即知见地实为修持而建立,不是架空的思想发展。

  四 无分别
  般若中的「无分别」,诸宗所说约可分为两科:一,离世间的分别;二,离世间出世间的分别。前者为不了义,後者为了义。
  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卷二十四:「众生但住名相虚妄忆想分别中,是故菩萨行般若波罗蜜,於名相虚妄中拔出众生。」如是即说离世间的分别。
  此离世间的分别,实即为修持之道。故经言:「尔时舍利子白佛言:世尊,诸菩萨摩诃萨应云何修行般若波罗蜜多?佛言:舍利子,诸菩萨摩诃萨行般若波罗蜜多时应如是观:实有菩萨,不见有菩萨;不见菩萨名;不见般若波罗蜜多,不见般若波罗蜜多名;不见行,不见不行。」此即言离分别的实际修行。
  至於离世间出世间的分别,可以《维摩》为例。
  《见阿閦佛品》云:「尔时世尊问维摩诘:汝欲见如来,为以何等观如来乎?维摩诘言:如自观身实相,观佛亦然。」观佛如观自身,即离世出世分别。举此为例,余例尚多。
  说离世间种种分别,是针对小乘行人的修道而言。小乘没有菩提心的修习,因此在修禅定时便不必以无世间分别为基础。大乘一开始即强调菩提心,是故於世间法的观修便不同小乘,非修无分别不可,否则即无从生起同体大悲。
  唯识家及他空见,说无分别仅至世间的层次。大中观则说世出世无分别。此即为大乘修道的判别。
  唯识因强调「识」的作用,而「识」则以「了别」为性,是故其无分别便有局限。
  无著论师於《摄大乘论》中,说十种分别,第一即是「根本分别,谓阿赖耶识」。因此便不能将世间与出世间视爲一如,盖阿赖耶有污染,无论如何亦不能等同佛所证的境界。
  《摄论》中又说「十散动分别,谓诸菩萨十种分别」。此即是本宗於修行道上的对治。
  玄奘译《摄大乘论》卷中:「复次总摄一切分别,略有十种。一根本分别,谓阿赖耶识;二缘相分别,谓色等识;三显相分别,谓眼识等并所依识;四缘相变异分别,谓老等变异、乐受等变异、贪等变异、逼害时节代谢等变异、捺落迦等诸趣变异、及欲界等诸趣变异;五显相变异分别,谓即如前所说变异所有变异;六他引分别,谓闻非正法类及闻正法颠分别;七不如理分别,谓诸外道间非正法类分别;八如理分别,谓正法中闻正法类分别;九执着分别,谓不如理作意类萨迦耶见为本,六十二见趣相应分别;十散动分别,谓诸菩萨十种分别:一无相散动、二有相散动、三增益散动、四损减散动、五一性散动、六异性散动、七自性散动、八差别散动、九如名取义散动、十如义取名散动。为对治此十种散动,一切般若波罗蜜多中说无分别智。如是所治能治应知,具摄般若波罗蜜多义。」
  此中缘相、显相;缘相变异、显相变异正为修道时所止的境。至於菩薩的十种散动则为修道的障难,提出用「无分别智」来对治,显然即是「转识成智」的一贯立场。如是识与智对立,故具无分别即有根本局限。
  他空见因立「心真如门」,故亦不能将「心生灭门」与之平等。由是於修道时虽不如唯识家之强调识的转依,但亦局限於修习生灭等无分别。这一点,华严、天台、觉囊派皆同。
  《华严经》卷十:「譬如种种数,皆悉是数法,诸法亦如是,其性无别异。」
  同经卷五:「一切诸佛身,唯是一法身,一心一智慧。」
  前一颂是一切世间法的无分别,後一颂是出世间的无分别,然而二者却互相对立。
  所以无论是「古十玄」或「新十玄」,以至「六相圆融」的观修,虽超越时空,依然只在世间无分别的层次。
  《法华经》卷一:「如来但以一佛乘故为众生说法,无有余乘,若二若三。」又云:「佛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,是法皆为一佛乘故。是诸众生从诸佛闻法,究竟皆得一切种智。」
  如是建立的止观,便跟「无智亦无得」的深般若波罗蜜多不同。
  至於觉囊派的修道,牵涉密法修习,此处不赘。唯可以一说该派的「殊胜成就」定义,此即证「四身五智」。由是可知其修道所依,亦是转识成智,说所转仅为心识上的污染,故局限於世间无分别则一。
  「大圆满」说无分别,在世间出世间无分别的层次。盖自宗修道,视一切世间法皆为普贤法界之自在游戏。
  龙青巴尊者於《实相宝藏论释》中云:「一切法本位境相,体性无偏,不堕边执,为体平等;以慧观缘,无思无取,为道平等;无所希求,无有转变,为果平等;境相於觉性中不动,为界平等。觉性菩提心体,广大解脱,本来安住於平等中,是名性不倾动之法性。」
  《西藏生死书》中第九、第十两章,对修习「大圆满」的理趣已有通俗而扼要的叙述,读者可以参考,即知其於修行道上如何观修世出世无分别。
  若欲深究,则可参阅《维摩》。如云:「解脱不内不外,不在两间,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」;「一切诸法是解脱相」,如是等等皆说世出世无分别。恐烦不赘。

  五 无所得
  「无所得」是心识的行相。大乘诸宗都承认心的行相皆应无所得,然而无所得的程度却有差别。
  复次应知,「无所得」的立足点是「无分别」。因此修道时的「无分别」极限,便即是行相上「无所得」的极限。
  在《宝积》中的《入法界体性经》,有一段很重要的经文,为文殊师利与舍利弗的对话。这段经文甚长,略谓文殊师利要对舍利弗说「甚深最胜法义」、而「阿罗汉漏尽非受此法器」。开宗明义,即是对小乘修行「有所得」的破斥。
  於对话中,说「无涅盘」、「无死法」、「无智具足漏尽阿罗汉」、「诸佛是一佛」、「诸佛刹即一佛刹」、「诸法无可证、无可灭、无可思念、不可修作」等等。舍利弗一一认同。
  最後文殊师利赞叹:「善哉善哉,大德舍利弗,如汝所有境界,为我境界。我如是问,汝如是答,是故我知有尔许行也。」(以上见《大正》十二,二三六页)
  这段经文即说明了「无分别」与「无所得」的依存关系。「有尔许行」,即指舍利弗之「无所得」心行。
  比较起来,中观家及唯识家说证觉,仍以「三智」「四智」为体,这即是仍有所得。
  三智为一切相智、道相智、一切智。四智为大圆镜智、平等性智、妙观察智、成所作智。
  持他空见者,虽说「依是三昧故,则知法界一相,谓一切诸佛法身,与众生身平等无二。」(《起信·止观门》)然而所修止观,强调「不外一心」,无差别的「一心」,便即其所执的实事,是故其「无所得」便亦不究竟。
  《起信》云:「真如三昧者,不住见相,不住得相。乃至出定亦无懈慢,所有烦恼渐渐微薄。若诸凡夫不习此三昧法,得入如来种性,无有是处。」如来种性即如来藏,由是知其真如三昧毕竟仍有所得。
  今复依《实相宝藏论》说无所得。无所得者,以「圆成」故。此圆成为法尔,故名为「本来圆成」。一切世出世间法显现,皆为本来圆成法界的妙用,故无所断,亦无所得。
  由是於行相中,修「五根无作无集散」、「体认断舍远离戏论」、「境心所现无有平等障」、「无有勤修如自性清净」、「圆成不动清净三摩地」。此即是证究竟无所得的修行次第。此非修心行不起,亦非修无所执着,只是证世出世法普贤圆成。
  论颂云:「一切境界自相本圆成,一切轮涅游戏本圆成,菩提心者本来圆成故,一切诸法圆成外无余。」
  然则云何一切法圆成?论颂云:「楷定自性任运成就者,圆成无方无有外与内,诸法本相无取舍去来,无上下方大遍布之界,全无决了亦全无偏私,此即无诠超思无言说。」
  是故「本净体性全无所得故」、「轮涅五大离前後始终」。同样说法亦见於文殊师利法门的经典。此不赘引。

  六 二谛
  二谛即第一义谛(胜义谛、真谛)及俗谛(世俗谛、世谛)。此中的第一义谛即佛所证智,俗谛即为众生建立的善巧方便。
  如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卷二十四云:「佛告须菩提:世谛故分别有果报,非第一义。第一义中不可说因缘果报。」又卷二十二云:「佛言:菩萨摩诃萨以世谛故,示众生若有若无,非以第一义。」
  然而二谛决非对立,实彼此依存,且彼此相即。
  《中论》颂云:「诸佛依二谛,为众生说法,一以世俗谛,二第一义谛。若人不能知,分别於二谛,则於深佛法,不知真实义。」
  复云:「若不依俗谛,不得第一义。不得第一义,则不得涅盘。」
  经卷二十二云:「须菩提,世谛第一义谛无异也。何以故?世谛如,即第一义谛如。」
  於本体上否定世间现象为真实,是第一义;於现象及功能上承认世间现象为真实,是俗谛。二者虽站在不同的层面立说,但并无相违,是故相即相如。
  然而唯识家的二谛建立却不如是。实指唯识的建立为第一义谛,离此建立即为俗谛。
  《瑜伽师地论》卷六十三:「云何世俗道理建立?谓依世俗道理建立诸心差别转义。」「云何名为胜义道理建立差别?谓略有二:一者阿赖耶识,二者转识。阿赖耶识是所依,转识是能依。此复七种,所谓眼识以至意识。譬如水浪依止暴流,或如影像依止明镜,如是名依胜义道理建立所依能依差别。」
  《显扬圣教论》卷二:「世俗谛者,谓名、句、文、身,及彼义一切言说,及依言说所解了义。又曾得世间心及心法,及彼所行境义。」复云:「胜义谛者,谓圣智及彼所行境义,及彼相应心心法等。」
  这样差别,显然跟其所修的道一致。是故其所得果便即是由识转成的智。
  同样,他空见中观的胜义与世俗,便亦由「转依」而建立。其转依的作用,说名为「熏习」。此见《起信论》所说,不赘。
  觉囊派的他空见,则视唯识种种建立部属世俗,唯佛自证自明的无二智为胜义。说法不同《起信》,然仍建立佛智。
  多罗那他於《他空中观本义》中云:「随顺唯识派者所承认的三种无为法、色等外境、八聚识、五十一心所法、阿赖耶识轮转法、调伏『他有』所摄的一切法,都是见闻法(按,见闻与证悟相对)。或说法、法性、分别法、能执所执所摄诸法、决定胜义时有事无事有为法、一切偶然安立的法,都无谛实。」如是说俗谛。
  「界和无二智慧自证自明,是胜义谛法,即无为法。」如是说胜义谛。
  将唯识家所建立的胜义说为世俗,是因为仅承认佛所证的无二智为胜义。他空修习,修空与无二,故其所证的果便是无二智。由是其所建立便较同样说他空的「熏习」为长。
  大中观说「一切法唯是一自然智」,既说「唯一」,即不须安立二谛。
  而且,此自然智亦非唯佛所证,实为佛与有情的境界。无论作净染显现(故有佛与有情的分别),此自然智均不变异动摇(如金刚)。故此自然智即是觉性,唯有情具此而不显露。
  《实相宝藏论释》中有论颂云:「一切生起之心菩提中,本无有二计量言难举。佛与有情境有情器显,如是法性一中无动摇。」由是说三平等:此即「悟与未悟本来皆平等」、「境心无二於法身平等」、「解障无二於密意平等」。如是三平等中,自无胜义与世俗的区别。此即深般若波罗蜜多的「无智亦无得」。
  然为随顺世间,勉强安立,则以「唯一」为胜义谛,有对待者为世俗谛。因为「唯一」即离对待。
  此即如释论所云:「一切菩提法於无二中楷定」、「无二唯一正抉择之义」。
  如是安立二谛,已无「智」的执着。此已较应成派之根据无颠倒、有颠倒建立二谛为长。盖有无颠倒仍属对待,非离言思之唯一自然智。

  七 小结
  「大圆满」实证「诸法实相」。此可分说为四义,兹列表以明之。
  见——无有:诸法空性
  修——平等:无二、无分别
  行——圆成:离作意、无所得
  果——唯一:自然智
  此实为般若的究竟义,於《般若》及如来藏诸经中实已广明。
  然而为修习方便,於是降而为诸次第修习,由是有唯识、他空、自空种种建立。因此种种建立,於般若义便有种种差别。是故诸差别不宜视为般若思想的先後发展,仅宜视为道次第的次第传播。传播次第参差,则为适应当时根器之故。此如唯识次第虽低,却传播於他空中观之後。
  依道次第的观点,一切建立既为各次第的见修行果,因此即不应加以否定,盖都为佛说,或为佛的密意,是故不同外道邪见。
  本论所言,仅为概说,若详细而言,愿期诸异日。又,本论实於阅读龙青巴尊者之《实相宝藏论释》後,受启发而作,愿持尊者法甘露洒向世间,愿一切有情都沾法益。
  西元一九九六年岁次丙子,於图麟都,一夜间造此论竟。窗际已见晨曦与雪光交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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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malaya 于 2009-9-17 19:42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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